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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香
作者:   2019-11-01 16:26:00   来源:   

□文/王喜成
  小区对面有家智洒书斋,想进去转转,走到门口才看到拉下的卷闸门上贴着转让广告,是张A四打印纸,黑体字“空房转让”醒目、伤神。从不知多少个电喇叭播放的叫卖声中穿过,十字街口那个绿邮筒形状的报刊亭还在那儿逗留,以前我常去那儿买当月的《小说选刊》、《小说月报》,再后买不到了。那个叫秀的女人守摊儿,老曲开三轮车载客,中午给她送饭。秀用筷子扒拉着洋铁盒里的米饭,边吃边跟我说,每期只进两三本,卖不出去,不进了。老曲开三轮出事故后,在报刊亭南边用几条板凳棚起的木板上摆满了盗版书,他守在这边兼顾报刊亭里的纸烟、打火机、口香糖、安全套,还有些小挂饰之类。秀在报刊亭北边摆菜摊儿,萝卜大葱西红柿包头白菜,没用电喇叭,尖利的叫卖声含着些许嘶哑。
  “站住,我日你妈……”
  忽然间,老曲挥舞着压书的镇尺在人群和车流中左冲右宊追打白业。老曲出事故左腿落下残废,本来追不上白业的。红辣椒羊肉馆的老板娘朝外边泼了一桶潲水,白业脚下打个哧溜,张开双臂似要展翅飞翔,但还是砰一声摔倒在地上,感觉摔得很重。我跑上去,没待老曲举起的镇尺落在白业身上,死死地拽住他的胳膊。问他咋回事儿,他说白业偷了他的书。我先是一惊,跟老曲说白业是我老家村上的,没上过一天学,他咋会偷你的书呢,是不是弄错了?怕老曲不相信,我接着跟他讲个在老家时有关白业的笑话。那年代人人关心政治,饭场上我跟几个青年们说到马克思、恩格斯,白业端着饭碗凑上来,听学生娃们说,不是还有个哀克思(X)吗?当时有人把饭碗都笑掉到地上了。老曲听了顿时笑得捂着肚子,这事就算完了。我又问他最近生意咋样,他叹道,要是生意好能为一本书追打他吗?我又说白业不可能偷你的书,你看他身上手上啥都没有。老曲扫一眼大街上边走边玩手机的行人们,接着埋怨我,连你都不来我这儿买书了。我尴尬一笑,嗬嗬,不过我常来你老婆的菜摊儿上买菜呢。有人喊买烟,老曲过去了。
  白业已经弓起身子,却站不起来。看他手捂着膝盖,可能刚才磕在马路牙子上了。身量太重了,很费劲地把他抱起来,用手揩去粘在他脸的潲水,菜叶子,问他没偷书跑啥哩,他说从那人书摊前走过,他突然疯了似的无端地拿着“石条”追打我,能不跑吗?看他无法走路,把他的左臂搭在我的肩膀上,带他拐进东西街,走进梧桐树下的那家小诊所。白业的眼睛先是在室内墙壁上浏览,扫过贴着的视力表、人体经脉图,还有卫生部门制定的政策法规什么的,接着把目光落在桌子上那本《众病之王》上。是对小夫妻开的诊所,两人的个子都不高,男的戴副眼镜,显得斯斯文文,女的开朗、热情。这会儿见只有“眼镜”一个,问他那位呢。他说玩手机玩丢了,口气漫不经心。我才想起,听说是他玩微信挂了个大学生,跟妻子离婚了。
  白业坐在椅子上,捋起裤子和里边的毛裤,膝盖上磕破了皮,在往外渗血丝,红肿一片。“眼镜”问要不要去医院拍个片子,看是否伤到膝盖骨了。白业大大咧咧地说球事儿没有,你给我抹点儿碘酒就行了。在“眼镜”给他清洗、敷药时,我说回去把车开来,让他在这儿等会儿。他说不用送,真走不成,租个三轮。我说自己在家也没事,正想回老家看看,自打母亲去世后,多年没回去了。
  在老家时,白业常来我家玩,他不识字,对我床上、桌上以及窗台上的书刊杂志看见就跟没看见似的。我是个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脾气,他来我家玩,是和村上的男娃们一起跟我疯,打打闹闹,寻开心的。说来好笑,平时只要他大哥的小姨子一来他家,他就忙了,忙着朝我家跑,找书看。先是装模作样地翻我的书,我取笑他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可我一眼没看见,他拿着书就跑。当时白业有十八九岁,要说正值青春年华,但样子憨头憨脑的。他大哥的小姨子是个美人,从没拿正眼瞧过他,哪怕白他一眼呢,哪怕说他个死样子,用语言羞辱他一下的机会都不给。不过,当白业从我家拿书回去,情况就不一样了,大哥的小姨子甜笑着问他拿的啥书,白业哪知道书名啊,只好跟她说给给,给你看看就知道了。
  再回到那家小诊所,白业在门外依墙等我。这才发现,他头发蓬乱成老鸹窝,袄袖裂缝露出灰不拉几的棉丝套,裤腿快叉到膝盖上了,衣服被建筑涂料锈成铠甲。想那老曲真是眼瞎了,一个出入建筑工地的人,从脚手架上下来累得倒头就睡,他偷书干吗,当枕头啊?白业跟着我三弟在城里搞装修,问他今儿个咋没去工地?白业说张局长的新房上午才完工,三弟让他们回家歇一晌。见我骑摩托来的,问我的“宝马”呢,我笑道哪有什么宝马宝驴啊,车被孩子开走了。算我没福,他又拍着摩托车的后座说,还是坐“敞蓬车”凉快啊。
  白业要骑摩托带我,怕我技术不行。我问他的腿行吗?他说骑摩托又不用腿蹬。原以为他要舍近求远呢,没想到他带上我走原路,从报刊亭前走过时也不加速,没事人似的。老曲正埋头整理盗版书,菜摊儿上那个叫秀的女人狠狠地剜了白业一眼。
  想来秀还是我们老家附近村上的,后来嫁到城里做了老曲的媳妇,据说他们没经媒人,属自由恋爱那种的,当时他俩是在新华书店买书时认识的。我忽然想起了什么,问白业还记得秀吗,白业“嘿嘿”一笑,咋不记得,能忘得了吗?说起来,白业跟秀还有一段算不上恋情的恋情呢。那段恋情是由秀来找白业的大哥引起的。
  白业的大哥也不识几个字,但他会木工。那年代听诊器方向盘木实疙瘩采购员,工木谁都用得上,香饽饽似的,不用说能娶上漂亮媳妇。但这个漂亮媳妇爱看书,嫌白业的大哥没文化吧又形象猥琐,晚上不跟他做那事。他说喜成都说我是文化人呢。媳妇一脸鄙夷道,你整天拿着斧头、锯子砍砍砍,锯锯锯,你也配叫文化人?他说,那天我说喜成是文化人,谁知喜成却说我才是文化人。当时我也不明白,我瞪眼瞎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我咋会是文化人呢,损我吧?可人家喜成说,识几个字读几本书,根本算不上文化人。文化是科学技术的总称,你会木工技术,你才是真正的文化人。媳妇看他说得在理,才勉强让他沾身,这一沾就沾了一夜,最后累得不想沾了,媳妇还让他沾,不沾不依。第二天,白业的大哥一脸幸福地来找我,要免费给我打书桌。还跟我感叹文化真是太强大了,难怪你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我说那是古人说的。可白业就没他大哥幸运了,不识字又不会木工。跟他大哥学过一段木匠活,没学成。那时也有人给白业提亲,姑娘问媒人,那娃识字不识字?媒人说咱农村人还论啥识字不识字呢,只要有力气能养活人就成。姑娘说,进城连男女厕所都不认得,那咋行?不过白业后来认识了邻村的秀,秀是来他家找他大哥过去给他大姐打嫁妆的。
  这天下雨,无法去田里干活,村上的男娃们来我屋里玩,白业也在。有的人歪在床上看书,多数人在说闲话。白业家在我家前面,有人隔着窗户看见邻村的秀打着红雨伞朝白业家去了,就怂恿白业道,快回去,秀去你家了,秀去你家了。白业顿时两眼放光,先往我床上拿书,被我按住胳膊,说他前几次拿我的书还没还呢。自业转身朝外跑,差点滑倒在雨地里。秀没有白业大哥的小姨子漂亮,但身材苗条,面相温婉,也够诱人的。白业跑到家里,看见秀正站在堂屋跟他大哥说话。大哥问秀就打几样嫁妆,用什么木料,在水里沤过没有。白业赶紧跑进他住的偏房里找书,窗台上床上都找了,这才想起平时怕我过来把书拿走,藏起来了。掀开床上的稿荐才从下边找出那本小说选刊。赶紧跑出来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装模作样地把书翻得“呼啦呼啦”响。
  秀打着伞从堂屋出来,白业看到那双浅红色高腰胶鞋走到他跟前停下了,雨天里走这么远的路,上边只有几点泥污。只是雨伞上滴下的水淋到他的头发上了,头皮上忽一阵麻酥酥的,接着传遍全身。
  “小哥哥看的啥书?”
  “给给,给你拿去看看。”
  秀欣然地接过书,你大哥今儿个就去俺家做木活呢,等我把书看完了,再让你大哥捎回来。谢谢小哥哥,俺走了。白业的心里顿时装满了希冀和温暖。觉得秀比他大哥的小姨子好,有礼貌,知道尊重人,还向他叫小哥哥。
  白业的大哥白天在邻村秀家做木活,晚上回来。这天晚上,大哥把秀上次借的书捎回来了,跟白业说秀说了,让你再给她找本书。白业赶紧跑我这儿,趁我去厕所,偷偷地拿走两本书。
  白业的大哥在秀家的木活做完了,晚上回来跟白业说,秀借你的那本杂志还没看完呢,让你明天下午到村西的水坝等她,她过来把书还你,你再给她带本书。白业又来我家死皮赖脸地拿走一本汪国真的诗集。当晚几乎一夜没合眼,闭上眼睛就做梦,这回真的走身子了,才知道走身子跟发呓怔滚到床下完全不是一码事儿。
  第二天中午,白业早早地洗了头,很讲究地用梳子梳了偏分,那时候没有吹风机,头发贴在头皮上,木梳印印在头皮上,显得很滑稽很搞笑。又死皮赖脸地到他大嫂的房间里抹洗面奶,弄得浑身香喷喷的。
  白业洋洋洒洒地穿过村街,还没走到水坝上,早看见秀站在柳树下等他了,头戴红蝴蝶发卡,印花连衣裙在风中飘啊飘啊,飘得他心里七上八下的。秀噘着嘴说,约会哪有男的迟到呢,罚你回去再给我拿本书。白业是实在人,待他转身往回跑,秀“咯咯”笑道,回来回来,跟你说着玩呢。秀把那本《小说选刊》还给白业,白业把那本汪国真的诗集递到秀手上。秀显得很高兴,说早知汪国真的大名,还真没读过他的诗呢。接着问白业,这里边的诗你都读过吗?白业惶恐地点了点头。秀想考考白业,“呼啦”翻动书页,从里面胡乱地挑出一首诗,先读上两句:
  假如你选择了路,
  我就选择河流。
  下两句是:你有坚韧的双脚,我有破浪的轻舟。但她没有读出来,要白业应对。白业懵了,懵了半天索性胡诌乱侃:
  你在路上晒太阳,
  我到河里摸泥鳅。
  白业的原创把秀逗得笑弯了腰:“小哥哥真幽默。”
  总算蒙混过关,白业长舒了一口气。
  秀还给白业的那本《小说选刊》,里边选发有路遥的中篇小说《人生》。她要白业跟她讲讲《人生》的意义。白业不知道当时有个叫路遥的作家,更不知道这本杂志里有《人生》这部中篇小说。他说人生嘛,不就是干活吃饭睡觉娶媳妇生孩子,就这几样还有啥?
  秀板起脸问白业:“你跟我说实话,这本诗集里的诗你看过没有?”
  “没有。”
  “那本杂志里边的《人生》你看过没有?”
  “也没有。”
  “为什么?”
  “我不识字。”
  秀把那本汪国真的诗集交到白业手上,转身走了。
  城边都修成公园了,没修公园的地方有新建的厂在施工。想起白业曾跟村上人一起去南方厂里打工,问他后来怎么不在那边了。白业说人家有文化的几年下来在厂里升中层、熬上管理人员了,有的成为厂里的技术骨干了,就我不识字,到门岗上给人家当看门狗。觉得不如人不胜人,就赌气回来了。回来后想自己干,还是因为没文化,干啥啥不成。哎呀,我这一生算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忽一阵野风吹过,我抽了抽鼻子,皱眉问白业:“说你没文化吧,可你身上咋有股书香味呢?”
  白业哈哈一笑:“以前城里那个叫书芳的寡妇,也说我身上有股书香味呢。”
  我才想起三弟曾跟我说过,别看白业粗二糙子,跟我干活的人就人家在城里有情妇。当时我还不相信,三弟说千真万确。给那个叫书芳的寡妇装修新房,多漂亮多有品位个女人,咋会跟白业挂上了。跟我干活的多少人想不通,凭他啥哩,凭他大老粗、凭他一脸胡茬子。
  白业接着跟我说,那天给那个叫书芳的寡妇装修好新房,又帮她搬家,晚上她在新房里请我们吃饭。饭后她让我一个人留下来,说是帮她整理家具,把书装到书架上。他们走后,她关上门问我,你猜我为什么独自把你留下吗?我说猜不着。她说她是读书人,她说我身上有书香,喜欢我身上的那股书香味。没待他说完,我说我就不明白了,你身上咋会有股书香味呢?白业正陶醉其中,意犹未尽呢,对我打断他的话很不满意。你听我说完嘛,那晚都喝了酒,她说你过来你过来,让我好好闻闻你,可她哪儿是闻啊,把我的嘴唇都啃烂了,把我的脸舔得湿漉漉的。我笑道,那是你听错了,人家是要好好吻吻你呢。
  虽不是公路,但村村通工程都修成柏油路了。路两边大兴土木,建房,修门店,小作房。附近的村庄大都变成了空心村。路窄,一辆接砖的大斗车迎头闯来,白业把摩托车偏到路边的坑洼处,陡然颠得我屁股生疼,也把白业身上的东西颠下来了,只听地上扑嗒一声,我赶紧让他停车。他把车停下,我下车帮他捡掉下的东西,疑心在街上见他时赤手空拳--当看到掉在路上的东西时,我傻眼了,是两本书,一本砖头厚十六开的盗版书《金瓶梅》,一本《众病之王》。白业看我愣着,自己下来把摩托站稳,一边尴尬地对我笑着,弯腰捡起那两本书撕开袄往腰里掖。我瞪他,你真偷老曲的书了?白业支支唔唔,给房东搬家,看这本书厚,我说拿回去当枕头,人家就给我了。我说那这本《众病之王》怎么回事?当时明明放在那家小诊所的桌子上。白业说你真鬼。我苦笑,在人家眼皮底下的书你是咋弄过来的?还说我鬼。
  我就不明白了,白业又不识字,冒着被追打的危险偷人家的书,到底图的什么?白业骑上摩托车带我走,边走边跟我叹气,当时秀跟我掰了,我就剩下书了。你还记得吧,你屋里的书我拿走就没还过你。我把书铺到床上,让自己睡到书上,书就是我的老婆。要不城里那个叫书芳的寡妇咋能从我身上闻到书香呢?再说书芳,她有工作,有门面出租,她不用花我的钱,她要的是我的一身蛮力。可她是读书人,她让我每次去她家,都要给她带本书。你知道的,现在的书贵得吓人,一本几十块上百块呢,有时在书摊儿上顺手牵羊习惯成自然了。
  进村时天全黑了,村街上偶尔遇上乡亲们,黑影里谁也看清谁是谁,直接进了白业家。白业早跟他哥嫂分门另过,三间旧平房,圈起很大的院落。白业瘸着腿把院里的灯打开,虽是冬天了,院里的景象还是把我吸引了,正中有圆形的荷池,里边的荷叶枯了皱了,但枯有枯的雅致,擎起的一池枯伞虽如风吹雨打般破败,却错落有致相互倾扶呈一池风景。高出地面半米的水泥池岸上,摆起一圈花盆,里边的花也枯了,枯出一种骨感的美。依院墙而栽的树木有椿树楝树枣树柿树核桃树,还有一棵石榴树。树上的枯枝败叶在夜风中飒爽,时不时有鸟在上边振一下翅膀。想白业一个大老粗,还真被书香熏陶出些情调来呢,不禁对他刮目相看了。之前白业因婚姻无望,一度剃光头,眼前的他一头短发铲两边的新款发型。身上虽汗味很浓,衣着却显得干净体面。举止言谈得体大方,不似先前那样不靠谱了。比起鲁迅小说中的那个偷书贼--长衫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满口之乎者也的孔乙己不可同日而语。又想起在路上,白业对我说前边有座公厕,到那儿后要我停下来,他去里边解个手。我扫一眼路边的树丛,庄稼地,说在野外,随便屙哪尿哪儿算球了。没想到他却教训起我来,现在是文明社会,可不能像以前那样屙门尿户了。
  白业早进屋了,喊我进去时屋里的灯全亮了。是不是来错地方了,是走进了新华书店,还是走进了图书馆?这哪是农家啊,四周垒起的书把墙壁遮挡个严实。屋里的家具、桌椅上放的全是书。除了上边的天花板上没有书,散落在地上的书都铺成地板了。我四处浏览了一下,有世界名著,中国当代文学、古典文学、还有学生课本,新华字典,新华词典,当年的各类普及读物。科技方面的书,各行各业的工具书,应有尽有。当看到他以前从我家拿走的书时,更生出几分亲切和温暖来。进入他的卧房更是书的世界,窗台上堆起的书把窗户堵得几乎风丝不透,连床底下都塞满了书,床上铺满了书。床头果然有书作枕,枕边靠墙的那摞书上放着一个约八寸高五寸宽的红木相框,相框里的美女虽人到中年,但风韵尤存,透着书卷气和古典美。有点似曾相识,我猜到她是谁了。不禁跟他感叹起来,这才是书中自有颜如玉啊!白业凑上来对我说,这就是城里那个叫书芳的寡妇,可惜红颜命薄,四十五岁那年患癌去世了。她死后,我把她屋里的书全拉回来了,借“狗蛋”的四轮拖拉机整整拉了三大车。我不无遗憾,她没把房子给你?白业说人家有儿女,当时在郑州工作……
  白业瘸着腿下厨房做饭,我要过去帮他,他不让。我歪他床上看书,就看他下午偷老曲的那本盗版书《金瓶梅》。曾有不少名家评论,这部书的艺术成就超过了《红楼梦》,但我感觉还是无法比,更别说超过,也许是我看得浮皮潦草,浅尝辄止。想来好笑,在他这处真正的书屋里,也许我是唯一的读书人吧?
  饭做好了,馏的馍是自己蒸的,柴火锅熬的小米粥,萝卜粉条煨肥肉。我们坐在书房里吃的,书香饭香揉合交融在一起,一顿便饭,我俩竟然吃得满头大汗。
  饭后,白业去厨房洗刷完锅碗,出来时把一个绿胶盆放在我面前,先倒保温瓶里的热水,又兑了些凉水,让我洗脚。他脱下身上的衣裳放在另一个红胶盆里,倒上洗衣粉,先泡着。等他洗了脚,伸着懒腰对我说累得很哪,我说我也累了,那就睡吧。其实当时才晚上八点,在城里,我要到零点才休息呢。我拿起那本《金瓶梅》当枕头,白业非要换过去,把他以前作枕的那本世界名著《简爱》给我。他枕过的书上边沾满脑油,我有点儿不爽,说他喜新厌旧。白业却说那个叫书芳的寡妇生前跟他说过,中国的古典名著她几乎全看了,唯独没看过《金瓶梅》--这本书当时是禁书。我答应给她买,昨晚她还在梦里问我呢……
  我睡白业的脚头,枕着那本《简爱》。白业枕着那本下午偷来的《金瓶梅》,他说想在梦里听书芳讲里边的故事呢。他常在梦里听她给他讲书中的人物和故事,如《红楼梦》、《白鹿原》、《老人与海》、《安娜·卡列宁娜》,受益很大,很长见识呢。尤其是听她给他讲了阿Q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那天他把我三弟打了。当时我嗅着满屋弥漫着的书香都快睡着了,当听白业说到把我三弟打了,“呼隆”醒来,惊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户主反映有两块地板块没铺好,三弟让他返工,返工就返工吧--他骂我,还要扣我工钱,才把他打了。我说白业你行啊,敢打老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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