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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网
作者:   2019-11-19 16:29:16   来源:   

□文/王喜成
  十四岁的七月从村街上走过,婶子大娘们突然诧异道,这孩子近来低头不语的,是不是有啥心事?
  七月以前可不是这样,每天在同学们面前叽叽喳喳,活蹦乱跳,像只快乐的小鸟。虽说父亲去世早,干爹潘大头胜过亲生父亲,她穿的衣裳,脖子上的金项链,包里的苹果手机都是干爹给她买的。
  放学路上,七月要路过干爹潘大头的砖窑场。是那种十八门的轮窑,煤和砖坯在窑里一层一层地夹在一起,火往前撵着烧,前边装生坯,后边出熟砖。听说上边为了保护耕地,不让取土烧砖了,所有砖窑一律推平,潘大头上边有人,砖窑保住了。十四岁的七月已经高过她母亲半头了,亭亭玉立,圆润可爱。每次从潘大头的砖窑场旁边的大路上走过,一些在那儿干活的汉子们冲她喊黑头发飘起来。那个叫赵春旺的汉子还冲七月做着猥亵的动作唱对面的女孩儿看过来。潘大头知道后,把赵春旺打个半死,还扣了他俩月工钱。七月知道干爹尽管是为她好,可他做得太过分了,心里很愧疚,以后很少再打砖窑场走过了。
  七月在放学路上,每次总要绕弯去干爹潘大头种植的那片林地,潘大头在林地边扯了一张捕鸟的网,网扯在两棵树上,张开的网有二十多米长,五米多高。她亲眼看到干爹捕获的鸟类有麻雀、竹雀、鹌鹑、斑鸠、画眉、喜鹊、野鸡、啄木鸟、野鸽子,还捕获过一只能叼起野兔的大老鹰。潘大头捕鸟可不是卖给城里的餐馆的,潘大头不缺那点儿钱。潘大头喜肉食,可干爹什么肉都吃够了。人言想吃走兽,兔子狗肉;想吃飞禽,鹁鸽鹌鹑。潘大头的林地边还扯了一张逮兔子的网,后来潘大头连兔子、狗肉都吃够了,只喜欢吃天上的飞禽。
  七月每次来到潘大头的林地边,都能看到粘在网上的鸟类。那天终于看到她最希望网住的那只鸟了--黄鹂鸟。上次潘大头送她一只网住的黄鹂鸟,装在笼子里挂在院里的枣树枝上。黄鹂鸟每天早上给她和母亲唱歌,歌声清亮婉转,悦耳动听。只是近来,那只黄鹂鸟闹情绪不唱歌了,怎么逗它都对你无动于衷。可能是觉得孤单了吧?这只黄鹂鸟正好带回去给那一只做伴儿。这只被网住的黄鹂鸟在网上挣扎,“扑楞楞”扇动着翅膀却被丝网越缠越紧,最后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了。七月伸手去够,却够不着。正要给干爹潘大头打电话,却又胆怯了,最近总觉得干爹对她有点儿--反正有点儿不对劲,怪怪的,说不清呢。正犹豫着,就见干爹的轿车“哧”一声停在她面前。
  潘大头从网上摘下那只黄鹂鸟,对七月说是只雌性,上次给你的那只黄鹂鸟是雄性,它们正好配对儿呢。七月的脸红了一下,干爹却继续说,雄性黄鹂鸟的鸟体、眼先、翅膀及尾部均有鲜艳分明的亮黄色和黑色分布,雌性较暗淡而多绿色……
  潘大头把黄鹂鸟递到七月手上,接着作小儿态童里童气地给七月唱儿歌:
  黄鹭鹭(黄鹂鸟),
  一身黄,
  这枝蹦到那枝上。
  不想爹不想娘,
  只想小妮儿花衣裳。
  潘大头唱完,跟七月说夏天了,问她想添置什么花衣裳。七月说干爹买什么她穿什么。潘大头说给你买条当下最流行,跟明星同步的韩版雪纺蕾丝连衣裙,问她喜欢吗,七月高兴得跳起来。
  “来,让干爹亲一下。”
  七月装作没听见,把黄鹂鸟放进电动车前边的车篮里,盖上盖儿,任它在里边左冲右突。
  “来,让干爹亲一下。”
  之前潘大头多次亲过七月。她曾跟母亲说过,母亲问亲哪儿了,她说亲额头了、亲脸蛋了。母亲说妈不也亲过你那的额头和脸蛋吗,你爸活着时也常这样亲你嘛,那是宠你呢。可她今儿个就是有点儿不情愿。
  “干爹,只一下。”
  七月突然发现,潘大头眼里有张网,比那张捕鸟网的网眼还要稠密。没等干爹的网把她捕获,一闪身让干爹扑了个空。没头没脑地骑上电动车,差点掉进水沟里。一群麻雀从头顶急遽飞过,似乎在朝她喊,快跑啊快跑啊。七月就跟着它们跑,可它们跑得太快了,她在后边追着喊,等等我、等等我……
  母亲从灶屋出来,解下水裙搭在院里的枣树枝上,数落七月咋回来这么晚,蒸面条在锅里都凉了。又看她脸色不对,惊问她怎么了。七月知道母亲平时总护着干爹,不想说,可母亲不放心,一再追问。七月这才说在林地边遇上干爹了,干爹变成了一张网,比那张捕鸟网的网眼还稠密呢。当母亲看到电动车篮里的那只黄鹂鸟,是你干爹的网又给你网住“玩伴儿”了,怎么会是他变成网了?死妮子尽胡说。母亲又问,是不是“丢丢”家的狗又追着咬你呢?七月委屈地点点头,是的。
  七月再没心思顾及那只新来的黄鹂鸟了,正吃着饭,当听到鸟笼里的黄鹂鸟引颈高歌时,才知道它是看到自己的同类了。七月这才放下饭碗,把那只黄鹂鸟装进笼子里。两只黄鹂鸟在笼子里跳跃着,相互勾颈问候,相互梳理羽毛,接着一起唱起歌来。两只黄鹂鸟的交响乐,不仅清亮婉转,还带着热烈和喜庆。连母亲看着都高兴得不得了,七月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七月再不敢从干爹潘大头的林地边走过了。
  那晚,七月做噩梦了,她和母亲变成了两只黄鹂鸟,被干爹潘大头的网给网住了,母女俩拼命地扇动着翅膀,怎么也挣不脱,羽毛散落了一地,最后被丝网越缠越紧。潘大头把她母女俩从网上摘下来,装进一只很精致的鸟笼里。母亲不再像刚投进网里时那样挣扎了,在里边搭的横木上跳上跳下,引颈高歌。渴了把头扎进“陶罐”里一阵痛饮,歌声更清亮了。七月在鸟笼里左冲右突,最终被撞得头破血流,她都把母亲恨死了。
  早上起来,七月在穿衣镜里吃惊地看到自己,头发蓬乱,面色苍白,感觉真的是在干爹潘大头的网上和鸟笼里挣扎、折腾了一夜。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院里的枣树下,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往鸟笼里的“陶罐”里倒清水,也没有往里边的“碟子”里放谷米。两只黄鹂鸟的共鸣在大清早还是那样清亮婉转,但在七月听来,感觉是在向她呼喊道,放我们出去,我要飞翔!七月打开鸟笼,望着两只黄鹂鸟飞向蓝天,有根鲜艳的羽毛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她手上。那是黄鹂鸟送给七月的礼物呢,她跑回屋,把那根羽毛装进文具盒里。
  母亲正在梳妆台前精心地画眼影,忽然听不见黄鹂鸟唱歌了,侧脸看向窗外,见七月把那两只黄鹂鸟放飞了。母亲站在七月的房间门口,没好气地说,走,吃饭去。她们一般不做早饭,都是在村口白老四的小餐馆里随便吃一口。走到院里的枣树下,母亲望一眼挂在枣树枝上的空鸟笼,数落七月道,死妮子作怪呢,这些天是妈得罪你了,还是干爹得罪你了?七月只是不吭声,索性把鸟笼从枣树枝上摘下来,一脚把它踩散了架,上边的木条散了一地。
  梦里,七月和母亲又被潘大头的网给网住了。干爹先是蹲在林地边修补七月白天里踩瘪了的鸟笼,修好后还在上边缠了两圈铁丝加固,重新把她和母亲装进鸟笼里。早上,七月干脆把那只踩瘪了的鸟笼填进灶膛里,看着它熊熊燃烧,最后化为灰烬。可七月的噩梦仍在继续。潘大头网住她和母亲,拔光了她们身上的羽毛,毁了鸟笼就治不了你们了?让你飞,让你飞!干爹把她和母亲惯在地上,她们抖动着光秃秃的翅膀,再也飞不起来了。
  七月的母亲在干爹潘大头的砖窑场当出纳,干爹晚上只要没别的事,总要来她家找母亲统计账目上的收支往来。带一瓶汾酒,两只清蒸野鸽子,有时是黄焖野鸡肉。自打父亲去世后,自打母亲到潘大头的砖窑场当出纳,母亲跟着干爹学会喝酒了。潘大头撕下野鸽子的翅膀给七月,说吃了鸽子的翅膀飞得更高,将来能考上北大、清华呢。说着又扯下野鸽子的脖子给七月,说吃了鸽子的脖子,学会引颈高歌,长大能当歌星呢。七月说野鸽子的叫声一点儿都不好听,她喜欢听黄鹂鸟唱歌,清亮婉转,悦耳动听。第二天,潘大头就给七月送来一只装在鸟笼里的黄鹂鸟,亲手挂在她家院子里的枣树枝上。
  潘大头今晚来,手里拎着的不是汾酒也不是清蒸野鸽子,是一只新鸟笼,里边还装着两只黄鹂鸟。潘大头看七月一脸敌意,自顾把鸟笼放在茶几上,谁也不看,自言自语道,听说那只鸟笼坏了,那两只黄鹂鸟飞走了,我又给俺干闺女网住了两只。接着才又跟七月说:“看看是不是飞走的那两只?”
  七月把脸扭向一边:“是我把它们放飞的。”
  “俺干闺女长大了,真是长大了!”潘大头夸完七月,“不过,这两黄鹂鸟再也飞不走了。”
  七月一惊:“怎么了?”
  潘大头朝鸟笼上斜了一眼:“你自己看看。”
  七月这才抱起鸟笼,细看时泪却流了出来,两只黄鹂鸟翅膀上的羽毛全被拔光了。她把两只黄鹂鸟从鸟笼里掏出来,心疼地抱在怀里。潘大头像往常一样拍拍着七月的肩膀说,闺女睡去吧,你妈俺俩合计一下账目。七月推开干爹的手臂,抱着两只黄鹂鸟走进自己的房间。
  七月每晚总要先做会儿作业,在微信上向老师问些不解的作业题,然后钻进被窝里玩手机,和同学们聊天,再刷会儿朋友圏,可她今晚全没心情。把两只黄鹂鸟揽进被窝里,手碰到它们光秃秃的翅膀时,不禁浑身一抖。关灯后怎么也睡不着了,索性打开手机,在网上发微博,说有两只黄鹂鸟翅膀上的羽毛被歹人拔光了,问以后能不能再长出来。还没顾得上等人回复,听见潘大头在客厅里跟母亲小声议论自己:
  “最近干闺女的情绪咋看有点儿反常呢。”
  “女孩儿们就这样,三天不理她又好了。”
  “干闺女最近跟你说什么没有?”
  “没有,别管她。”
  “不能不管呢,干闺女正是读书的年龄,不能让她分心呢。”
  感觉里,母亲朝干爹的脸上拧了一把:“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静了一会儿,才听见母亲说干爹:“样子,闺女没睡呢。”
  “你瞅,灯都关了。”
  “小声点儿。”
  客厅里又一下子静了下来。再听到他们的声音时是从母亲的房间里传出来的--不堪入耳。七月拉起被子蒙着头,把两黄鹂鸟揽紧,悄悄地流泪,她想起了几年前病逝的父亲。父亲生前给她刮铅笔、给她辅导作业、雨天里背她去上学。父亲对她很严厉,从不惯她吃惯她穿,不像干爹潘大头那样成天哄她宠她,给她买些奢侈品,给她送黄鹂鸟。相比之下,父亲对她的爱才是真爱呢。
  七月把被子捂得紧紧的,可那边的声音仍一个劲儿地往她耳朵里钻,像无数枚钢针钉进她的大脑里。最后索性用棉球塞进耳朵里。她哭了一夜,不是为母亲委身潘大头,是替死去的父亲委屈,父亲生前对母亲那么好、那么爱她。
  早上,母亲唤七月起床,唤不应,推开她的房间门--七月赶紧从耳朵里取出棉球,这才听见母亲说话。母亲惊问她眼睛怎么肿了,她一边穿着衣服,一边面无表情地说,可能是这些天赶作业赶的。母亲又回到自己的房间给七月拿来一瓶眼药水。
  当黑夜再次降临时,七月早早地把院门关上了,“咔嚓”一声上了穿条。七月坐在台灯下刚打开作业本,院门被敲响了,“咚咚咚”--只三下,她知道是干爹潘大头来了。以往都是她出去给干爹开门的,这会儿她装着没听见。
  “咚咚咚,”门又被敲响了,这回有点儿急促,最后又补了一下,“咚!”
  母亲从卫生间传来声音:“七月,给你干爹开门去。”
  七月把圆珠笔放到作业本上,不情愿地朝外走。走到院门口她没有拉穿条,明知故问:“谢呀?”
  “死妮子,你干爹。”
  “俺妈今晚不在家。”
  “你妈去哪儿了?”
  “去外婆家了。”
  “她咋没跟我说?”
  “外婆家有事,走得急,没顾上吧。”
  “我不信,你给干爹开开门。”
  “俺妈说了,她不在家时,谁叫门都不开。”
  七月回到屋里,母亲说死妮子真鬼,咋知道你外婆病了?刚接到你小舅的电话,明天让我回去呢。接着问她为什么不给潘大头开门。七月有滴泪珠从眼角掉到嘴唇上:“昨晚梦到俺爸了!”
  “你爸说什么了?”
  “俺爸说,晚上谁叫门都别开。”
  母亲好看的面容登时黯然失色。
  母亲的手机响了,是潘大头打来的,问她在哪儿。母亲说刚到外婆家,正要跟你请假呢。请假?潘大头说,还以为干闺女骗她干爹呢。母亲说外婆病了,回来照顾她几天。潘大头问她得几天回来。说不准,砖窑场的账目你先管着,要不你临时再找个人,母亲说。接完电话,母女俩相互做了个鬼脸。
  这一夜,七月睡得很香。
  第二天上午,七月是跟母亲一起去外婆家的。她把那两只黄鹂鸟抱到楼上,关到一间空屋里,给它们备足了水和谷米。直到这时,才想起前天晚上她在微博上发的信息,赶紧在手机上登陆自己的微博。有不少网友回复,等明年春天,鸟脱毛时会长出新羽毛的。也有不少网友痛骂拔鸟羽毛的人渣,追问那人的姓名,要“群殴”他呢。看她这两天迟迟不回复,鼓励她别害怕,有这么多网友支持你,站在你身边呢。还有人建议她把那两只受虐的黄鹂鸟拍照片发到微博上。七月正不知所措,母亲在下边催她,在楼上磨蹭啥呢?到外婆家天都晌午了。
  七月和母亲各骑一辆电动车,七月走在前边。走到干爹潘大头的林地边,潘大头的那张捕鸟网似乎对她和母亲张网以待,浓密的树影帮凶似地笼罩着她们。七月有那么多网友站在自己身边,她才不怕呢,她把转速把拧回到慢速上,款款地从网边驶过。忽听身后“扑楞”一声,回头看时,一只猫头鹰钻进网里了。是只浑身褐斑的猫头鹰,两眼泛着红光,只见它急剧地扇动着翅膀,发出尖利刺耳的叫声。
  七月停下电动车,想起网友们在微博上的建议,先用手机对准被网住的猫头鹰拍照后发到微博上,这才动手救它。够不着,手抓着网边往下拉。猫头鹰很有灵性呢,见七月救它,不再扇动翅膀了,乖乖地、两眼乞求地望着她。母亲走上来扯七月的胳膊--按农村迷信说法,猫头鹰是一种不吉利的鸟,人言夜猫(猫头鹰)进宅,没事不来。母亲说,你逮它做什么?不能带它回家呢。母亲的话,七月跟没听见似的,她把猫头鹰从网上摘下后,把它放飞了。
  “死妮子又跟你干爹作对呢,干爹对你那么好。”
  “夜猫肉吃了不吉利,我是为干爹好。”
  外婆没什么大碍,只是头疼病又犯了,也是想母亲了。外婆看到七月也随母亲来了,高兴得不得了,头疼病当即减轻了许多。在外婆家的院门外,七月看到了“杜甫的诗”: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不过,外婆家柳树上的黄鹂不是两只,是一群呢,枝头上还有它们筑的巢。在外婆家,潘大头的网再也网不住她和母亲了,可是在梦里,她听见有鸟在向她呼救,先是一只、两只,后来是一群,直到把她惊醒。学校放暑假了,七月原想在外婆家多住些天的,可她要回去了,母亲留不住,外婆也留不住。
  七月没有直接回家,她先来到干爹潘大头的林地边。干爹的网上粘着两只斑鸠,一只布谷鸟。它们一齐向七月呼救,声音嘶哑哀怜,跟她梦里一模一样。七月还是先用手机拍照发微博,然后才把它们救下来。那只布谷鸟的翅膀扭伤了,飞不起来,七月把它装进电车前边的篮子里,要把它带回去。
  七月故意绕道从干爹潘大头的砖窑场走过,带着那只布谷鸟,示威似的。当时干爹正在对民工们训话,民工们站成两排,干爹背着手站在他们对面。
  干爹潘大头还没训完话,突然说解散,接着把七月叫住了。潘大头朝七月走来,看到她车篮里的布谷鸟时,问她怎么喜欢这种鸟,毛色灰不拉几的,叫声也不好听。七月谎说她不想上学了,准备在家办养鸟场呢。潘大头说好啊,干爹支持你,接着问她母亲还得几天回来。
  七月胡诌道:“还得一个多月吧。”
  “那么久,要不你来替你妈管几天账。”
  “用童工可是违规呢。”
  “死妮子嘴真叼。”
  七月把那只布谷鸟抱到楼上,和那两只黄鹂鸟放在一起。布谷鸟开始和那两只黄鹂有点儿疏离,但出于同病相怜,很快就走近了,融洽了,相互依偎在一起。七月又往那只瓷碗里添了清水,往瓷盘里放了些谷米。捡起它们散落在地上的羽毛,插进窗台上的那只空墨水瓶里。
  当晚,七月正手机上看微博。网友们看到她发在上边的照片都气炸了,追问网鸟者的姓名,住址,或是把他的照片发上来,他们要对他进行人肉搜索呢。七月正犹豫着要不要把潘大头的照片发上去,外边响起了敲门声,她没理睬。接着她的手机响了,干爹潘大头的声音从手机里传进她的右耳朵,又从门外传来传进她的左耳朵:
  “过来给干爹开门。”
  “俺妈不在家。”
  “我是找你的。”
  “俺也不在家。”
  “你在哪儿?”
  “我在东院圆圆家。”
  “怎么不住在自己家里?”
  “俺一个人害怕。”
  “干爹来给你做伴儿呢。”
  “干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潘大头没生气,反而笑了:“干爹是来看看你有多少只鸟,够不够养鸟场的规模。”
  “才三只--你都看到了。”
  “干爹林地边的网,就是为你办养鸟场准备的。”
  这几天,七月在干爹潘大头的林地边救下无数只鸟类,每次都要拍照发微博。那只啄木鸟可能是夜间投进网里的,挣扎、折腾得时间长了,被丝网死死地裹住、缠住全身,连腿上、脖子上都被缠上网线了,有的地方还打了死结。七月怎么弄都救不下它,眼看它淹淹一息,索性跑回家拿来剪刀把网剪破,才救下那只啄木鸟。
  七月刚把救下的啄木鸟放飞,潘大头出现了。干爹是从林地深处冒出来的,肩上斜挎着黑色单肩帆布包。头发上落几片树叶,体恤衫和单肩包上还粘着蛛网,看来在里边呆的时间够长呢。
  潘大头故作惊疑地问七月:“俺干闺女不是要办养鸟场吗,怎么把它放飞了?”
  七月上前从干爹的头上、身上摘下树叶和蛛网:“啄木鸟是森林的医生,干爹的这片林木就靠它们保护呢。”
  “看看,俺干闺女是为她干爹好。”
  潘大头拉开单肩包上的拉链,俺干闺女为她干爹好,干爹也为俺干闺女好呢,说着从里边掏出一个纸袋,上边印有高档服装字样。看看,干爹没有食言吧?上次给你说的那一款,韩版雪纺蕾丝连衣裙。去城里没买到,网购的。
  七月又看到潘大头眼里的那张网了,她说:“俺长大了,不要干爹给我买衣裳了。”
  “干爹已经买来了。”
  潘大头说着,忽然拉住七月往林深处走,说要到里边给她换上新买的连衣裙,看看合身不合身,好看不好看。七月挣着说回家再换,潘大头说回家再换干爹又看不见--如果不合身不好看,人家包换呢。七月挣不脱,使劲掰潘大头的手,搿不开,被攥得死死的,又使劲跺干爹的脚。潘大头索性把她抱起来,朝林深处走。潘大头喝酒了,满嘴喷着浓烈的酒气。七月别过脸,看到母亲骑着电动车从外婆家回来了,正要向母亲呼救,母亲先发声了:
  “潘大头你个畜牲!”
  母亲声嘶力竭,吓走了两只正要投网的喜鹊。潘大头不得不放下七月,七月哭着扑向母亲。
  七月和母亲刚到家,潘大头给母亲打电话,母亲不接。潘大头再打,母亲还是不接。
  七月说:“妈,看她跟你说什么。”
  潘大头让母亲去砖窑场,说她走这些天,账目乱成了一窝麻。还说晚上设宴给母亲接风呢。
  “潘大头你听着,老娘从此不再与狼为伍!”
  “你真不干了?”
  “你叫声姑奶奶也不干了!”
  “那咱们好聚好散,你还是过来吧。”
  “我不想再见到你!”
  “那我晚上去找你。”
  七月对着母亲的手机喊:“只要你敢来!”
  “哟嗬,今晚干爹去定了,看你娘儿俩能把干爹活吃了!”
  “呸--!”
  七月知道,母亲是百里挑一的美人,潘大头不会就此罢休的。当晚,七月跟母亲和衣睡在一起,虽关了灯,但母女俩都睁着眼睛呢。黑暗里,七月能看到母亲的眼睛泛着幽幽的光。
  夜深了,母亲打了个哈欠,七月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忽然一声鸡鸣,宏亮、震颤,惊心动魄。七月“呼隆”从床上坐起来,看母亲睡着了,才又躺下。梦里,微博上的网友们给七月抬来一张网,她把网架在院门口,把潘大头给网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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